第三百三十一章

西奥没有去握那只白手套。少年不仅没退，反而冷着一张浅麦色的俏脸，往前跨了半步，用自己单薄却挺拔的身躯横在门口。

像是一只强行张开爪牙、硬撑着护食的犬科。

他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硬生生撞上埃温尔的蓝色眼眸。虽然眼眶因门外的酸气与屋内压抑的气氛而泛着微湿的红意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。只有独属于他的执拗与硬气。

本能告诉他，这个叫埃温尔的男人和莉莉丝的关系不简单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「我不认识你，也不需要你的客套。」西奥的声音虽然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，但他咬字极清晰，眼神明亮而尖锐：「这是我的家，而姐姐是我的客人。如果你要强行带走她，那这里将不欢迎你。」

说话间，他微微侧过身，把怀里护得干干脆脆的合成蛋糕和茶叶朝莉莉丝的方向递了递。那一瞬间，少年眼里的冷硬与强硬瞬间融化，化作了一抹独属于莉莉丝的、湿漉漉又带着炽热渴望的光彩：

「姐姐，我买到了点心，还有干茶叶。你说过今天下午要跟我一起喝茶的。」

「姐姐……？」埃温尔无意识地重复了少年对莉莉丝的称呼。

「是啊，我这个年纪当他的姐姐怎么了？还有，他不是什么小朋友，是救我命的人。」

莉莉丝冷冰冰地开口，越过埃温尔，伸手接过了西奥怀里被护得干干净净的点心与茶叶。

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西奥冰凉的指尖，少年身形微震，原本硬撑着绷紧的肩膀不可抑制地松弛了一瞬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抹鲜活的阳光。

莉莉丝朝着西奥微微一笑，将点心放在破旧的桌案上，转过身，深邃的眼神直视着埃温尔。

「还请教官不要吓唬他。」

说完转身来到厨房，将茶叶掰碎倒入漂亮的茶具里。一旁的西奥则是默契地给她打下手，将水壶灌满后按下煮开按钮。

等做完这一切，西奥抽出了一张厨房纸为莉莉丝细心的擦干净。

他们堂而皇之的暧昧互动尽收眼底，莉莉丝的这句话更是让看在眼里的埃温尔错愕，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顿住。

那一瞬间，他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。修长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落下一片沉甸甸的阴影。

他静静地看着莉莉丝，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隐晦的波澜。

曾经那个会在西西里岛的阳光下拽着他的衣角、因他的一句夸奖而暗自欢喜的少女，如今却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少年，向他划出了一道冰冷而坚固的界限。

埃温尔缓缓收回手，微微垂头，释然般语气平静而坦荡：「所以……你要把这个少年接去意大利，放进你美丽的宠物箱里吗？」

莉莉丝倒茶的动作极其微弱地一滞。

「宠物箱」三个字，就像是一把生锈的暗器，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这个原本温馨暧昧的狭小空间里。

空气里的甜焦味仿佛瞬间被冰封。西奥递厨房纸的手悬在半空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
在底层长大的少年听不懂这些黑手党的黑话，但他能直觉地感受到，埃温尔口中那个「宠物箱」不是什么好话。

莉莉丝没有看埃温尔，更没有看西奥。她将沸水冲入茶壶，袅袅升起的水汽模糊了她冷艳的侧脸。

在意大利她的确有属于自己的「宠物箱」。那是狄伦用最昂贵，最残忍的方式培养和豢养美丽玩偶的地方。

那些看似精致无瑕的宠物，背地里却浸透了泯灭人性的调教与臣服。

而她，正是刽子手。

她清楚身边的西奥就像是一朵在垃圾场里野蛮生长、却奇迹般没有被污染的向日葵。

他的赤诚、他的干净、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，是她在这片冰冷机械世界里见过的唯一一抹阳光。莉莉丝不想他因为自己，失去这些。

「我不知道今天的你如此咄咄逼人是怎么了，但是……」莉莉丝停下手上的事，径直走向埃温尔，脚尖在几乎要碰到男人时，才缓缓开口：「如果你非要提及从前，我也可以和你翻翻旧账。」

放下所有的谜语，不再拐弯抹角。

她冷哼着，语气越发严重，连自己都没有察觉：「首先，你认为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自由？」

「你问我有什么资格？」埃温尔不怒反笑，他淡淡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，摩挲着手里的马克杯，对莉莉丝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：「你真的要和我划清界限？」

他停顿了一会，微微侧过脸看向西奥问：「就为了他？」

「不。和任何人都没关系。」

莉莉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拂过废墟的风，却带着一击即碎的绝望与决绝。

「我该说你自信好还是自负好呢？」

「人是会变的。」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重新拿出两个带有猫耳朵的马克杯，为自己和西奥倒上了红茶。

「教官你……凭什么觉得，我会永远喜欢你呢？」

听到这句话，埃温尔显然无比惊讶，他没想过在这个场合，当着旁人，莉莉丝会说这样的话。

深邃如寒潭般的蓝眸泛起一丝剧烈的涟漪。他盯着手心里那个滑稽的笨拙马克杯，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，指尖发力，白色的羊皮手套与瓷器摩擦出刺耳的轻响。

「所以。你的意思是？」

拿着杯子的手停顿了片刻，莉莉丝疑惑转过头：「你是听不懂我的反问句吗？」

「听不懂。」埃温尔缓缓抬起头，微卷的金发在昏黄的取暖炉火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微光。

「哈……哈哈，所以那个高高在上的、仁慈的、想要拯救全人类的、正义的……大天使长……」莉莉丝拿着杯子绕过西奥来到埃温尔的面前，带着讽刺的嘲笑，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：「对眼前这个普通女人，别说拯救了，就连她说的话都听不懂吗？」

「莉莉丝。」回应这份讽刺的，是埃温尔眼底的一片如死寂般的荒凉。

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拯救你。只有神明才会赐予拯救，但曾经的我……只想同你一起坠落。」

屋内的空气僵硬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
站在一旁的西奥死死咬着下唇，双拳紧握。

那些宏大而虚妄的宗教词汇、神明与拯救，对他这个生活在铁皮屋里的下城区少年来说过于遥远。

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眼前这个叫埃温尔的男人正用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重量，沉沉地压在莉莉丝的灵魂上。

这种羁绊，是他无论如何也插不进脚的厚重与残酷。

少年的眼里划过一抹失落，可他看着莉莉丝那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心脏像被刀绞般刺疼。西奥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了一步，笨拙地伸出手，牵住了莉莉丝冰凉的手指，把少年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。

莉莉丝闭了闭眼，再次睁开时，深邃的瞳孔里只剩下无尽的冷漠。

抽出了被西奥牵着的手，顺势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以示安抚，随后冰冷地看向埃温尔。

「不用说得那么伟大，埃温尔。你从来没有舍弃过你的羽翼，就像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的权柄。你的『放逐』，不过是你掌控欲的又一种包装罢了。」

埃温尔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莉莉丝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
他的目光幽深而沉寂，不再带有高高在上的包容，也没有了一直展现在她面前的温柔。

而是穿透了这狭小破落的铁皮小屋，穿透了她冰冷防备的皮肉与骨骼，直直地钉入她灵魂深处最暗淡、最绝望的角落。

在那片漫长而漫无边际的沉默里，包含了太多未能说出口的旧日喧嚣——西西里岛蔚蓝海洋、天堂的金色麦田。曾经赤诚无瑕的信仰、以及如何在权利与权柄的困局中，追随堕落的她。

他们曾是彼此生命里最初的曙光，如今却成了横亘在灵魂之间永不可跨越的鸿沟。

直至眼里那些微弱的情绪与隐晦的波澜一点点收敛干净，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无懈可击、正义高贵的米迦勒。

他看着她。

如同注视着自己无比珍视、不敢触碰的，却又注定要亲手毁弃的圣物。

又像是一个被困在永夜里的灵魂，最后一次贪婪地临摹着世间触动他的光芒。

没有怨恨，没有不甘。

只有一种早已被宿命提前标注好结局的、浩大而荒凉的悲剧色彩。

「好。」

埃温尔做出了回答。

他起身，将那个小熊马克杯轻轻放回桌上。

没有再多说半个字，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，欠身迈开步伐走出了门外，不再有留恋。

莉莉丝站在原地，看着男人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漆黑冰冷的雨幕之中，很久都没移动半步。